國家 《目送‧龍應台》
我驚訝萬分的發現,台灣人有一個日常詞彙在香港是從缺的。
在台北,人們來來去去,宴會上碰面時的相互問候往往是:「回國了嗎?哪天再出國?」
七百萬香港人住在一個大機場旁邊,人們每天在那裡進進出出,機場簡直就是香港人家門口的巴士總站───到任何地方都要從這裡進出,但是,他們離開香港不說「出國」,回到香港不說「回國」。顯然在香港人的意識裡,香港不是「國」,而且,不屬於什麼國。那麼,他們怎麼說呢?
我豎起耳朵仔細地偷聽,發現,他們是這樣表達的:
「我明天要去上海。」
那可不是「出國」。
「曾蔭權昨日返港。」
那可不是「返國」。
報紙會說:「金牌選手踏進機場,受到港人熱烈歡迎。」但絕不會說:「金牌選手返抵國門,受到國人熱烈歡迎。」沒有「國門」,只有「機場」;沒有「國人」,只有「港人」。
香港人在談香港的時候,絕不會用到「國」這個詞。當他們真的用到「國」這個詞的時候,通常指的不是香港,而是另一個地方───那個很大、很大的羅湖以北的中國,或者是維多利亞港邊矗立的那個「解放軍大樓」。香港有立法會,但不是「國會」。有官立小學,但不是「國民小學」。有香港大學,但不是「國立香港大學」。有人會高喊愛港,但請不要把愛港和愛國混為一談,一轉成「愛國」,就變成完全的另一套含意。在香港,「國」這個詞,是保留給中國獨家專用的。
台灣人可大大不同。人們總是在「出國」、「回國」,總統出國之後要返抵「國門」,他要對「國人」有所交代。知識分子關心的是「國事家事天下事」,被政府尊為專家請回來的海外學人,出席的是「國是」會議。價值觀上起辯論時,「國情不同」常被提及。軍事基地中最大的標語還是「效忠國家」。學生在學校裡說的是「國語」,學的是「國文」。撕頭髮丟茶杯打成一片的是「國會」,「國會」裡頭大聲咆哮爭吵的是「國歌」、「國旗」、「國徽」要不要換的問題。都市重新組織時,做的是「國土規化」,經濟問題的討論,鎖定在「國力」的提升上。
因為對「國家」究竟是哪個發生了錯亂───中華民國到底還要不要,台灣民主國究竟是玩真還是假,都弄不清楚了,所以才漸漸捨棄行之多年的「愛國」之說,而改採「愛台灣」的口號來動員群眾。除此之外,「國家」還是在人們的心念裡的。大學校長們開會的時候會說:「我們要為國家培育人才。」知識分子痛心疾手的時候,會說:「今天的台灣,國不國,君不君,沉淪矣!」紅衫軍在廣場上守夜時,從婆婆媽媽們嘴裡最常聽見的兩句話,一句是:「有這樣的總統,叫我怎麼教育孩子啊!」另一句就是:「國家怎麼變成這樣子!」
在維多利亞公園裡,那第二句話翻成廣東話就會變成:「香港怎麼變成這樣子!」「國家」這個詞,在香港人的意識裡,是個比較遙遠的、沒有輪廓的東西。
但是,香港的歷史多複雜,到八O年代,每年十月十日還有很多門戶裡會竄出一面中華民國的「國旗」,一年一度,在風裡飄舞。跟現在的台灣也許沒關係,人們帶著一九四九年以前的「國家」意識,繼續以一面旗表達心裡的感覺,那種感覺,可能很混沌,說不清道理,也許只是一種情緒,一種記憶,一種和過去的人與事的鄉情連結,是一種私密的個人歷史情感和政治理論與歷史真相甚至扯不上關係。
我碰見這麼一個禿了頭的出租車司機,知道我是台灣人,一面開車一面就說:「我是調景嶺長大的。從前讀書的獎學金都是中華民國救災總會發的,畢業後還被送到台灣去做三個月的技職培訓。很感激。到現在都還覺得,一直沒有機會回報,掛在心裡。到今天,聽到國歌,我還覺得很激動。」
從後視鏡裡看他,看不清他的臉,但是他低沉的聲音,充滿了滄桑與情感。
===========分格線來作祟==============
當時買目送的時候,大概就像哈利說的〝怎麼這麼濫情阿〞,也許那時的我,心裡有太多的感覺了,但是一到了上海,這書居然沒辦法連續的讀下去,只能偶爾翻一翻,遇到相似的感覺才泛濫一下。
讀到這篇,是剛好去了無錫大姨家後回來,大姨問我〝你覺得台灣足不足以當做一個國家?〞我當時非常四兩撥千金的蒙混過去,不過心裡有一絲絲的痛楚的,這對於只要出國到外生活的台灣人,一定都有類似的感覺的吧。
每次看龍應台先生寫的東西,總是像一支針,插在一個穴位上,把〝氣〞引出來,哈,大概就是文學上說的共鳴吧。
台灣真的要好好的加油,是哪一種人會覺得"土地小,語言相同",就應該是同一個國家阿?我不懂哩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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